天高云淡

梦中有海
生养我的故乡，是一个僻远的山村，离海很远。教诲我的先人，是一群贫苦的农民，一辈子甚至几代人都没看过海。
故乡，连一条像样的河流都没有。
只是在世代相传的故事里听说过海，只是在书本中、电影里看到过海。
没想到此生能与大海有什么缘份，很少打听海的消息，也从不关注海的潮汐。
弹指十八年。
哪曾想，海边有人来，牵我踽踽行。大海也从此走进心间，走进多梦的季节。
梦中有海，从此不再宁静。
老人告诫不安份的我，你不是舵手的后代，梦见海是不吉利的。也是老人沙哑的祝福我：梦见海是你的福份。
身材结实强健，但耽于一生无为的父亲，目夹着识尽沧桑 的两眼端详着似乎陌生的儿子，叹一声欣慰叹一声忧虑，用一路的无言送我走向未卜的前程。
步履踉跄，随海远行。
卷动梦幻，诱惑青春，掠夺我无数念头的海——
我以我的幼稚朴拙，我以我的脆弱微小，我以我的迷惘惊悸，成形成步，一径蹒跚蹀踱着，走向你，走成你忠诚坚韧的朝拜者。
踏上海岸，置身于海滨小城，凭窗听远处传来涛声阵阵，用心灵的感悟解译你朗然的大笑，诠释你雷霆般的怒吼，静聆你窃窃喁喁轻轻的呢喃。一夜无眠却分明有梦，梦的眼看你骤起骤伏，耸如层峦千叠卧似琼田万顷，喜是表里澄澈，水天一色，怒则浊浪排空天昏地暗……想象着第二天即将一睹你的雄姿，一种交织着喜悦、渴盼，既焦急又稍稍疑虑的感觉葱郁在心间，顽强地抵挡着困意。
到天明，才意识到昨夜整整下一宿雪，刺骨的寒风横掠着，不知从哪儿抓来几个雪团恶作剧地扬着。十二分不情愿的表哥表妹，刚刚在我的强拉硬拽下走出家门几米远，煞时被飞舞的雪团准确地命中。
“啊——！”表妹一声锐利的惊叫，边弯腰清理衣领里的雪，边叨叨：“我是不去了不去了二哥你想看海我给你找本画册……”表哥也扭身往回走，用他一脸的奸诈宣告我“计划”的流产：“赶明儿赶明儿，噢！”瞧也不再瞧我，“吱溜”，钻屋里去了。
姑姑也宽宏地笑我：“海有啥看头，瞧你眼热巴叉的，值当么？”
姑姑在海边居住二十多年了，她能知道一个没看过海而想看海的人是什么心情么？
在一个仅仅距 海五里之遥的海滨小城——东沟，十八岁的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遗憾。尽管我没有想过，海，对于我这样一个不谙水性的人来说，究竟是一位善良的老人还是一位绰约的恋人，是磊落的朋友还是狰狞的魔鬼。是兆示着锦绣前程还是隐埋着阴险的陷阱。甚至，对我有限的人生阅历，我无法说自己对海是甘于付出还是为了索求。我仅仅是想看看海吗？我的向往竟如此盲目吗？
一梦之间又是十年。
真正的看到海时，我已将近而立之年，真正的看到海时，我已在生活的波浪间旋涡里呛过苦辣尝过酸甜学会了讪笑和叹息，我知道，无论如何，我今天所看到的都绝不会是昨天的我想看的海！
那个阴雨绵绵的秋日之晨，潮乎乎的空气闷得发粘。海面无风无浪，沉寂在灰蒙蒙的雾气里，愈远愈看不清海的形色，像是海水洇湿了一张大大宣纸，渐渐地失去了自己。海上的气氛氤氲抑郁，尤其泊在沿岸的几条破旧的木船，拴在一条条肮脏沉重的缆绳上，仿佛载满了海的无聊与孤寂，随着海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。海滩上，零乱地裸露着专横的螃蟹、美丽的海葵和温柔的贝类伤痕累累的丑陋的残骸。稍远处一座光秃秃的山，赭红色的石头堆积咬合在一起，从海水中探出头来，日复一日，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……
这就是我亲眼看到的海，这分明不是我梦中的海呵！但它确是海的一种真实！真实得犹同我们厌恶却又无法回避的生活。
是因为法回避才倍加热爱么？是因为热爱，我们才常常有梦么？哦，原本一样的海，牵着不同的梦。不同的梦中，却又描绘着不同的大海。
我梦中的海啊，你是否依旧能载起我的一叶没有风帆的扁舟？